上篇提到的乔纳森·齐特林（《大西洋月刊》文章《The Internet Is Rotting》的作者）是哈佛法学院教授。他主要研究互联网与法律的关系，10多年来一直亲自统计、调查网络链接究竟有多少已经失效。
有一件事，成为他开始这项工作的契机。
2011年6月27日，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，加利福尼亚州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暴力电子游戏的法律违宪。在这起案件中，塞缪尔·阿利托大法官同意裁判结论，但另行撰写了补充意见。他强调如今游戏中的暴力何等严重，并附上自己查找的网站作为依据，其中一个就是ssnat.com。
过了一阵子，再打开这个地址时，原来的内容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这样一段话：
“您没有在联邦最高法院判例汇编中引用这个页面，真是太幸运了。如果您像阿利托大法官那样引用过，原来的内容早就消失，另一个人已经买下这个域名，正在对互联网时代链接的短暂易逝发表几句感想呢。”
“还有，如果您在《纽约时报》引用过这里，会为已经改变的措辞刊发更正报道吗？”
这是有人买下过期域名后留下的恶作剧。最高法院判决书是美国为长久留存而撰写的文献之一，而它的依据却连几年都没能撑过。
齐特林决定与同事肯德拉·阿尔伯特、劳伦斯·莱斯格一起，进一步调查这个问题。
🔗 无法核实的引用
自1996年判决书首次使用超链接以来，联邦最高法院判决书中引用过的所有URL，三人都逐一点击了。结果，有一半已经无法连接到最初指向的内容。其中既包括点击地址后什么也打不开的“链接腐烂”（link rot），也包括地址能够打开，但原先引用的内容已经消失或改变的“引用腐烂”（reference rot）。
法律是建立在引用之上的体系。判决书引用此前的判决、法律法规和资料，说明结论的依据；下一份判决又会引用这份判决书。然而，这些依据竟有一半变成了无法到访的地址，情况相当严重。
法院之外也并无不同。皮尤研究中心跟踪查看了截至2023年春的50万个美国政府网页、50万个新闻网页，以及5万篇英文维基百科条目中的链接。21%的政府网页和23%的新闻网页，至少包含一个无法打开的链接。大型媒体也并没有把链接管理得更好。
维基百科的情况更严重。参考文献链接中有11%已经失效，54%的条目中至少有一个失效的参考链接。也就是说，全世界阅读量最大的百科全书，有一半依赖着无法前往核实的依据。
🛟 把记录留下来的人们
看到这里，网络似乎正在无可挽回地崩塌。但还记得上篇结尾说过，不少打不开的网页其实“并没有真正消失”吗？这是因为，有人已经在网络上的某个地方保存了它们的副本。
是谁做的呢？不是国家，不是大学，也不是创建网络的公司，而是一个人创办的一家非营利机构。这就是布鲁斯特·卡利于1996年创办的非营利数字图书馆——互联网档案馆（Internet Archive）。
互联网档案馆的Wayback Machine服务是一个网页存储库。任何人只要输入地址，就能按日期查看该网页过去的样貌。Wayback Machine的爬虫巡游网络，抓取页面，积累各个时刻的副本。据说，到2025年10月，这样积累的副本已超过1万亿个页面。
正如上篇结尾所见，Wayback Machine找回了皮尤研究中心认定无法打开的许多网页。在同一分析中，互联网档案馆还发现，有18%的网页虽然仍然存在，却尚未被任何人保存，处于“危险”状态。互联网档案馆以“看到了，就存下来（See Something, Save Something）”这句话结束了报告。
齐特林认为，站出来的不是既有机构，而是一位普通公民，并非偶然。因为没有机构愿意承担抓取和保存网页的法律风险。
顺便一提，韩国有依法承担这项工作的机构。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自2004年起，以OASIS之名收集韩国网页。由此，截至2022年年底，国立中央图书馆保存了245万件网络资料，其中包括101万个网站，以及仅在网上发布的报告和学术期刊等。
另一方面，齐特林等三人在公布调查结果时，也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：哈佛法学院图书馆创新实验室的永久保存链接服务Perma.cc。
如果说Wayback Machine是广泛巡游网络、进行保存，那么Perma.cc就是由引用者亲自保存。引用者点击保存页面按钮后，参与的图书馆（目前约150家）会分担保存该地址在该时刻的副本，并返回一个永久地址，即使原地址失效也仍可打开。这与上篇的LOCKSS是同一种思路。
留存记录，靠的全是某个人的劳动和资金。互联网档案馆承担着当代网络记录保存的大部分工作，但其2024年的年收入仅为2,700多万美元，不过相当于一家中型企业。数十年的网络记忆，竟依靠着如此微薄的投入。
🧭 结语
在刘慈欣的《三体》第三部中，面临生死存亡危机的人类，决定把灿烂的人类文明记录留在宇宙中。人们苦苦思索能够保存数亿、数十亿年的记录方法，最终选择的，却是在石头上刻字。
记忆，原本就是一种劳动。那些没有抄写的修士、雕刻石碑的石匠、守护书库的图书馆员的记录，早已消失，无从寻觅。数字技术看似消除了这些劳动，实际上却只是将其挪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齐特林在2021年的文章中这样作结。
"Society can't understand itself if it can't be honest with itself, and it can't be honest with itself if it can only live in the present moment."
一个社会如果不诚实面对自己，就无法理解自己；而如果只活在当下，就无法诚实面对自己。
保存不是为了当下阅读的人，而是为了未来。哪些记录会变得重要，只有到了那时才会知道。现在能够做的，就是努力守护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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